2014年6月10日 星期二

偷聽

他坐在新葉初發的小葉欖仁樹下搖晃他的雙手。

上一個冬天我常到這個公園運動,知道這裡有不少常客;那一天我第一次看到他。我斜眼偷偷瞧了這位瘦骨嶙峋、八十以外的阿伯,看見他面無表情回看我,趕緊把偷瞧偽裝成瀏覽綠樹、天光的一部份,繼續自己下一圈的行程。

陽光是剛從薄霧掙脫出來的那個柔和樣子,是早春的清晨。早春太陽從不傷人,它只喚醒在冬季表層底下躲藏的暖天規律。欖仁樹的舊葉落下是用飄的,它們欲落還留,不像落雨。

它們原本的位置被剛冒出的新葉取代才依依掉落吧?

即將走完另一圈,遠遠看見老阿伯依然坐著晃他的雙手。他大臂下垂,只在手肘處彎曲,小臂平伸在身體前面上下晃動;皮已鬆,肉已蝕;嚴格說,他做的只是手掌到小臂無法再輕微、更極限的運動。他的旁邊多了另一位比較年輕,看來也較健壯的阿伯,。

「我以前是足球選手咧。」在即將接近他們所坐的石椅時聽到老阿伯這麼說。我放慢了腳步,改變了主意,坐到與他們相隔不遠的另一張石椅上。我喜歡聽老人說話,偷聽也行;覺得他們的故事可能是即將展現在自己面前片片礫礫的預告。

「彼陣日本人走沒外久......,我踢足球攏嘛跑全場,體力足好;足球踢了,運動場猶能夠跑十多圈。如今,只能這樣晃、這樣晃(an-ni hàiⁿ)。」是吹牛或是故事,我不知道;拿出其實不能上網的半智障手機假裝滑來滑去,眼睛什麼都沒看到,只耳朵掏得利利地在側聽他們說話。

「我也沒好多少。不是這疼,就是彼痛。唉,若能夠閣再少年一拜嘸栽多好咧。」

「嘿,若閣再少年一遍我是不要的。」我應該和他旁邊的阿伯一樣驚訝,偷偷看了他們一眼;他們似乎沒有在意我的存在。

「當我在你這個年歲時,我會想說若能再少年一拜絕對足好;嘸過,現在不會閣按呢想啊。」

「是安怎?」

老阿伯沉吟了一下,淡淡緩緩地說:「閣少年一拜,敢不免老(Koh siàu-liân chi̍t-pái, kám m̄-bián lāu)?人厚,死沒要緊,老較恐怖。人生,一拜就好......,一拜就好。」

他們的談話仍有下文,但我沒有再聽什麼進來。

(記2014年初春某日的某次偷聽經過。)

2014年6月6日 星期五

一夜未眠

帶著問題與思想上床是危險的。尤其是移植而來、尚未生根的想法。

用電視上的說話聲當砂紙,把突出的疑問磨一遍。

然後,再磨了一遍。

兩口波本拿來燙過、洗過,我以為它會護送我入睡。「我想和不願受人尊敬的人同行;不過,那麼好的人可不願與我為伍。」 翻開枕邊的小書,美麗而緩慢的語言總是有益睡眠。

五個燈中,右上角最不清楚的那個,寫了怎樣的概念?昨晚稍早時没看清楚,我試著要把它夢出來。

我夢見我和蕭士塔高維奇同座談論著定見、框架,與「別人的以為」。當我感覺到些許釋懷,決定把剩餘未解的分裝到我的小盒子裡面去時,窗外已露微白。

又是一夜未眠。